Babel Tower & Rosetta Stone 肉桂年華

一个语言爱好者的bucket list (汉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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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学习是一个充满趣味的逻辑游戏。
 
中世纪欧洲的僧侣们食髓知味,即便在拉丁文已经不再用于日常交流的日子里,他们依然会学习这门艰涩无比的语言,并且在闲暇时还会尝试用其撰写隽永的小短文,对他们来说,拉丁文学习绝不是一个枯燥的过程,而是数独游戏出现之前最棒的逻辑思维小游戏而已。
 
后来拉丁文显然已经无法满足语言爱好者们的需求了,于是J.R.R.托尔金创造出了精灵语,J.K.罗琳臆想出了蛇佬腔,《星际迷航》里的克林贡语则成了加州理工宅男们的挚爱,而HBO将乔治.R.R.马丁的巨著《冰与火之歌》搬上大荧幕时,甚至专门请了语言学家大卫.J.彼得森开发出了完整的高地瓦雷利亚语和多斯拉其语…
 
顺便说一句,仅仅在2012年,美国就有146名新生女婴被命名为“克莉茜”(Khaleesi) – 你知道,这是龙女丹尼莉丝.坦格利安的头衔,多斯拉其语中“统治者的妻子”的意思。
 
因此,作为一个语言爱好者,我有一个自己的bucket list (如果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的话,那你应该要继续关注这位勤勉的作者之后的文章 – 他承诺会详细解释的,作者自呓道)。
 
汉语篇
 
毋庸置疑,汉语近些年来几近是要到了濒临灭绝的地步了,而罪魁祸首,根据某些媒体上的论调,则绝对是西方文化的恶意渗透,所以又是要禁止使用舶来语以捍卫汉语纯洁性,又是要把英语剔除出高考从而“以确保孩子们能更好地学习汉语”…
 
对此我没有高见,只不过是想推荐一下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写的一篇叫做《政治与英语》(Politics and English language)的小短文,在其中他感叹当时泛滥于报刊媒体上的一些陈词滥调、空洞无物、矫揉造作、格调低俗的英语,最后提醒人们,语言是社会现实的最直接反映,语言的腐化恰恰是社会溃烂的标志。
 
这篇文章讲的虽然是英语,但对汉语的复兴似乎也有点儿借鉴意义 – 今天汉语的衰落,到底是因为西方文化的入侵,还是因为我们的社会在某种原因下思想匮乏活力不再?
 
似乎是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乔治.奥威尔之后在其不朽著作《1984》中替集权国家大西洋国(Oceania)杜撰了一个有效控制人们思想的官方语言“新语”(newspeak) – 一个计划在2050年完全替代旧语(oldspeak)英语的新语言,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会逐年减少词汇的语言。
 
用小说中负责编写新语第十一版的真理部研究司职员塞麦的话说就是:

 

“你难道不明白?新语的目的就是要缩小思想的范围。最后我们要使得大家不可能有反对的思想,因为没有词汇可以表达;而必须的词汇,就简化为一个词,并严格控制其含义,删除一切附带的意象…词汇越来越少,思想的范围就越来越小…”

 

哎~ 突然觉得跑题有点远了,回来继续说我自己的汉语学习。对于我自己而言,因为小时候在课本上学的大多是现代汉语写成的课文,加之后来又读了许多翻译成白话文的西方文学著作,所以,当开始有写字的欲望时,自然而然地就开始写白话文(当然,被我自诩为“现代文”)。
 
当然,说对文言文和诗词歌赋没有接触的话也有点冤枉我妈 – 全套的蔡志忠漫画,柏杨版的《资治通鉴》,《全唐诗》的字帖等,长期都在书柜里,只不过要让一个每天说白话文的孩子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不啻于教会学校里面开设的拉丁文课 –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中世纪数独游戏的。
 
无古文根基写现代文的后果就是 – 发现无论自己再如何地try hard,写出来的文章始终是寡淡如水。后来我想明白了,当年那些号召白话文运动的那些大儒们各个无不满腹经纶,所谓的现代文只不过像是把一段隽永的古典音乐用现代的节奏和曲风改编一下而已,不但无伤大雅,而且可能更有时代感;但是,我们后来学得现代文则彻底切割了和古文的联系和渊源,导致了不但语言白话,思想也变得白话,因为所谓的古文并不是简简单单的词义句式语法结构而已,几千年中国文化的精髓都沉淀与此,所以,没有了古文底蕴的现代文就像被阉割了的男人,即便能再俏皮地模仿西方语式,也毫无任何尊严可言。
 
我认识到这一点大概花了近三十年时间,而且还是缘自与和传统曲艺的一次不期而遇。一次偶然机会听“骆派”京韵大鼓名段《剑阁闻铃》 – 和京剧等听不懂唱词的曲种不同,京韵大鼓每个字你都可以听得明明白白 – 于是在丝弦闲奏鼓箭轻敲下,瞬间被骆玉笙先生如泣如诉韵味十足的唱腔下传达的文字感动得无以复加,于是上网搜索原著,找到了清代韩小窗那篇抒情诗。
 
读完之后直接五体投地,短短千余字,却把为躲避安史之乱西行入蜀、马槐坡赐死杨玉环、夜宿剑阁时在冷雨凄风的檐铃声中思念爱妃、一夜未眠肝肠寸断的唐明皇写得淋漓尽致。
 

“恸临危,直瞪瞪星眸,咯吱吱皓齿,战兢兢玉体,惨淡淡花容”

 

我无法想出任何语言能以同样的字数写出比这一句唱词更形象更凄美的美人濒死时的画面感。
 

“最伤心一年一度梨花放,从今后一见梨花一惨情。 我的妃子呀!一时顾命诬害了你,好叫我追悔新情忆旧情。再不能太液池观莲并蒂,再不能沉香亭谱调清平。再不能玩月楼头同玩月,再不能长生殿内祝长生。我二人夜深私语到情浓处,你还说恩爱的夫妻世世同。到如今,言犹在耳人何处,几度思量几恸情。窗外铃声断续雨声更紧,房内残灯半灭御榻如冰。柔肠九转百结百结欲断,泪珠千行万点万点通红”

 

即便再坚强的人,只要心中有一个挚爱的人,那么在读过此文之后,大概心中总会有些许酸楚苦涩的滋味吧。
 
读罢之后觉得自己根本不会汉语,再想想还信誓旦旦地准备教女儿说中文,不禁背脊一阵发凉,暗叹惭愧,于是决心要重新学习汉语。
 
闲话少说,我给自己定的汉语学习目标就是能在穿越剧中至少中个秀才,研究了许久之后,决定教材选取十七世纪末问世以来三百年里长盛不衰、通俗易懂、八股文章入门必备、科举策论不可不选、私塾名师大力推荐、状元探花人人必备、海内外最有影响力的古文启蒙读本、编纂于清帝康熙三十三年的《古文观止》。
 
《古文观止》所选之文上迄先秦,下至明末,包括《左传》34篇 ,《国语》11篇, 《公羊传》3篇,《礼记》6篇, 《战国策》14篇,韩愈文17篇;柳宗元文8篇,欧阳修11篇,苏轼文11篇,苏辙文3篇,王安石3篇……共222篇,而书名《古文观止》的意思则是这222篇文章则代表了文言文的最高水平,学习文言文至此观止矣 – 我的理解就是,《二十四史》、《资治通鉴》啥的算是中国古代传统文化的官方文档,或类似《C++ Primer》之类,而这本书则是中国历代最卓越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集合,类似《C++ Cook Book》之类易诵读好记忆包含了所有最佳案例的工具书。
 
孔子说年十有五而志于学,鉴于已过而立之年的我尚不会调素琴暂无法阅金经家学渊源不够国学水平太浅,所以不敢对自己抱多大希望,只是希望将来对女儿进行双语教育时稍微有点水准,别让女儿把她爹连同她爹的祖国一起看扁了。
 
知乎上看到的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 汉语教育的敌人不在英语,而在「坚决拥护加大力度鼓足干劲表达诚挚的慰问两手都要抓摸着石头一心一意搞建设全面建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西欧的文艺复兴缘起于古希腊的典籍,而华夏的文艺复兴也必始于古汉语的经典。荀子在《劝学》里说:“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 。
 
于是乎,只要多给自己一点学习的时间,我们就会站的更高一点,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终于有一天我们会站得比面前那堵墙还要高,而那时,世界就会突然变得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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