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脫口秀 黃色會客廳

关于春天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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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陪老婆散步是我最近新增的功课。
 
每天当落日最后的一抹余晖在天际线踯躅,远山上的豪宅开始亮起万家灯火的时候,我俩就从租住的公寓出发,经过附近热闹的小商业区,走过晚餐时分生意兴隆的印度料理店,然后过几条窄窄的马路,转几个缓缓的弯,便来到了幽静的住宅区。
 
这是一片像极了《绝望主妇》里紫藤街的中产阶级社区,每一幢房子的庭院都被主人精心地拾掇过,像是一幅幅色彩鲜艳的印象派作品 – 白色的栀子花,紫色的薰衣草,绿色的香椿树,橙色的天堂鸟。在便道上时不时还会有几只猫懒散地躺在那里打盹儿,听到我们渐近的脚步声后会倏地一下抬起头,先瞥一眼树上呱呱叫不停的老鸦,再打量一下唐突经过的我们,然后百般聊赖地舔舔自己的胡子和脸颊,继续一脸不屑地打起盹来。
 
步行几分钟后,空气中浓郁的咖喱味道就慢慢褪去,在傍晚徐徐的凉风中,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则淡淡袭来。这种芬芳和调香师手下的那种人工香味决然不同,这是一种能够唤起你心底关于生命最原始记忆的一种气味,一种虽然久违,但你永远不会忘记的气味,这种气味,像触发器一般,déjà vu地勾起了我一些早已尘封的记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它们记录下来,在我遗忘之前…
 
80年代末的太原没有沙尘暴也没有煤老板,和其他已经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开始躁动的沿海省会城市相比,这里依旧保留着缓慢而恬静的生活节奏。而在我童年模糊的记忆里,每年二月底,迎泽大街两旁那些在乍暖还寒时怒放的迎春花,以及打春时姥姥做的抹着甜面酱的豆芽肉丝春饼,往往标志着这个中等内陆城市里春天的正式开始。
 
三月伊始,沉寂了一冬的菜农们就开始陆陆续续进城了,于是这个时候跟着姥姥去熙熙攘攘的东陵里菜市场买新割的韭菜,青白的小葱,以及吹弹可破的卤水豆腐,对我来说就是意义重大的事情了。因为在那个大棚蔬菜与冰箱皆未出现的年代里,这个季节往往意味着寒冬后的餐桌上将第一次出现除了大白菜之外的其他绿色了。
 
东陵里地名儿听起来有点怪,根据《太原县志》的记载,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民国时曾在此巷口东面发现一座大型的陵墓。事实上,今天青年路和迎泽大街交叉口的东南角,在满清时期则是旗人的坟地所在,以至于在我小的时候还会时常听见一些老人依然沿袭旧名将此地称为“满洲坟”,而我的小学,就建在这片旗人的坟地之上。
 
现在这么写起来让我自己都有点脊背发凉毛骨悚然的感觉,斯蒂芬.金笔下“闪灵”中的情节也不断地在我脑海中浮现,然而在小时候,这片隐匿在都市之外的荒原和那个建在这片荒原上由破庙演变到私塾再演变到无产阶级小学的破学堂,却成了我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
 
说它是破学堂一点没有诋毁的意思:音乐课在六年里始终是在一间我们美其名曰为“音乐大教室”的破庙里上的,那座入学时就风雨飘摇的教学楼在我毕业的前一年又不知何故被拆了一半,以至于变得更加得摇摇欲坠。而那个一直伫在操场上的形状怪异并且貌似没有任何功能的铁架子,直到上了初中后我才晓得其本名原来是叫做篮球架。
 
想必你也看出来这绝对不是一个贵族小学,事实上,除了极少数的学生之外,我的大多数同学都来自周边所谓的“小市民”家庭。我不知道“小市民”这个词缘何而来,以我现在的理解,大概是对那些在体制之外谋生、家长未受过正规教育的底层市井家庭的一个笼统称谓,而且不可否认,这个称谓或多或少带着一丝轻视和不自觉的优越感。
 
这份优越感可以理解,因为在那个年代里,活在体制之外可不是一件好玩儿的事儿,这代表着没有正式工作,没有福利分房,没有固定收入,没有社会关系,当然,在大多数情况下,也没有正规教育。因此你不难想象,如果在上述假设都成立的情况下,一个家庭能够正常运转的几率有多大,而我大多数的童年好友们,则都来自于这样的问题家庭。
 
小马的父母在他幼年时就离异,由奶奶拉扯长大。他从小侠肝义胆,出手大方,对于洋片玻璃球这类其他男孩儿视作珍宝的东西从来不看在眼里,但凡有朋友中意他必然慷慨馈赠。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他爸给了他50块钱,他不考虑自己平时连两分钱的糖瓜都买不起的现实,二话不说请我们几个好朋友去游乐园玩儿了一下午,现在想想我们让小马会钞的举动有点太不懂事儿太不仁义,但他那”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始终让我记忆犹新。可惜六年级的时候因为家里的经济状况日益窘迫,他被迫辍学背井离乡去自己讨生活了。离开学校的那天把自己养的蚕以及珍藏的桑叶都送给了我,我原本打算等这些蚕破茧产籽后再送还给他,谁曾想到从此之后居然再未谋面;
 
小董和小马是邻居,和我关系最好,为人一样讲义气,而且是打架好手,方圆几里的孩子都怕他。他妈妈在服装城摆摊,泼辣漂亮并且珠光宝气;他爸爸则是当地帮派里颇有名气的大哥,全身上下布满了各种纹身。我去小董家串门儿无数次,从来没见过他在中午十二点前起床。但是只要他听到我进门,就总会迅速爬起来打开游戏机,然后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我如何玩双截龙;
 
小章跟着他的单亲妈妈从浙江来太原开服装店,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外地人。他喜欢打拳,因为他想练好了拳后教训教训那些见了他和他妈妈就喊“南蛮子“的人。他带着我和小董去录像厅看洛奇,还鼓动我们每天赤手空拳猛击墙壁100下练拳,我们居然还都照办了。我去他家玩儿的时候发现他和他妈妈两个人住在一个大概不到10平米的简易屋棚里,下了床就是灶台,连窗户都没有。那时候我没心没肺,还非要留下吃饭,结果中午一道菜都没有,只有一锅白糖水煮的甜米饭,他妈妈一脸羞赧的告诉我这是她们浙江特有的吃法,让我记忆深刻。一直到长大后和其他浙江朋友打听这种吃法结果搞得人家一头雾水时,我才回过劲儿来,哪儿有什么特有的吃法啊,阿姨是不好意思告诉我家里买不起菜;
 
小杜则连爸妈都没有,从小就在醉醺醺的老舅家过寄人篱下的日子,衣服一个月不换那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每天没来由地挨一个大耳帖子更是家常便饭。我们不愿意去他家的原因除了因为只要迈进他老舅家的破院子里,那刺鼻的劣质酒精味儿就挥之不去之外,主要还是因为他老舅真的很凶,而且感觉不到他有清醒的时候,但诡异的是他每次当着我们的面劈头盖脸修理小杜一顿后,还能对坐在旁边作业写到一半已经被吓得瞠目结舌的我们和颜悦色的打个招呼…以至于我后来上大学时躺在床上第一次听到周杰伦那首《爸,我回来了》时,小杜和他老舅的身影立刻浮现在了脑海中…
 
从小目睹了这些后,长大后的我对大荧幕上各种版本的”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电影都会不屑一顾,然后我老婆就会说“你这个人就是太现实啦,就不愿意相信这些美好的故事,心理阴暗!”,没办法,我看小杜被其酒鬼老舅隔三差五打到皮青脸肿看了整整六年,他可是一次都没变成过哈利波特。
 
如果我的童年确实让我变得很现实的话,我觉得这是好事儿,毕竟,即便我们都希望永远活在童话书里,但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这是世界的风格其实还是更像巴尔扎克。
 
所以我还是很感谢这段童年。它让我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让我懂得知足,懂得感恩,懂得珍惜已有的各种幸福;它也教会了我平等,教会了我宽容,教会了我一个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懂得的道理 – 不同的社会阶层,不同的文化地域,不同的家庭背景,都不是歧视别人的理由,事实上,只要秉承每个人灵魂平等这个原则,人和人有尊严地相处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当然了,有些道理即便再简单,给Homer Simpson们讲明白还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这段童年远远谈不上完美。我这四位童年时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友都没有完成初中学业,而缺少必要的教育又很可能会让他们自己的孩子重蹈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其实细细想想,所有那些关系到国运民生的弘大话题,归根结底都能归类到这里 – 我们如何保护每一个孩子健康的成长环境,以及如何保证每一个孩子平等的受教育机会,这才是中华民族复兴的最根本途径,和造了多少航母整了多少GDP一点儿关系没有。
 
当然,读到此处你也许会问,这和春天有什么关系?
 
原因是,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有这样一幅画面:可能是三年级或四年级某个春天的午后,我们几个人聚集在小马家的院子里写作业 – 当然,是这么和小马的奶奶说的。至少我没有写作业,因为我在抓紧时间看那本《伤痕!男子汉的勋章!》,我很着急,因为再过10分钟我就必须把这本书转给小马看了,而让我更着急的是书中的青铜圣斗士们居然还不知道教皇才是所有事件的幕后黑手!
 
小马和小董应该爬到了树上,噢,我忘记提了,院子里有好几棵老槐树,四月时节,树上开满了白色的槐花,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淡淡的素雅的清香。小马和小董熟练地掐下一串串槐花,扔给站在下面的小杜 – 黄土高原的孩子有自己的零食,将洗干净的槐花放在灶台上烤一烤,就是又绵又酥香味四溢的绝佳美味。
 
“嗨,接着”,我抬起头,扬手接住小马从树上丢下来的一串槐花,放在鼻尖深深一闻,丝丝甜味顿时沁入心脾,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串在口中咀嚼起来,然后大声说:“你们知道同样的招式对圣斗士是不管用的吗?”,
 
“你给我闭嘴!我还没看呢!”小马愤愤的将另一串槐花扔在我的头上。
 
我伸手将槐花拿下来塞进嘴里嚼着,头也没抬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完了,我要燃烧小宇宙了”。
 
然后,然后二十多年就突然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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