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傑克脫口秀

忆前田君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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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眼中的这个日本八零后
 
从是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到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再到三岛由纪夫的《丰饶之海》,大师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 即便讲的是最细腻的故事,也断然不会忘记渲染最磅礴的背景。
 
当然,我没有大师们那么渊博的学识和举重若轻的能力,事实上,我对日本文化的了解基本上只局限在手冢治虫井上雄彦以及鸟山明的漫画,顶多再加上那位美国老太太半个多世纪前写的《菊与刀》,人民教育出版社那本儿黄皮儿的《新版中日交流日本语.上册》,以及九把刀半真半假讲述东瀛吸血鬼王国史的《猎命师传奇》,如此而已。
 
不过为了对大师们表示敬意,我纵然笔力有限,也决心秉承“即便造不出钢铁侠,也要种一树葫芦娃”的理念,斗胆去模仿大河小说(Roman-Fleuve)的风骨,毕竟,若不讲大江东去,又何来一叶扁舟?如此说来,若为前田君背书立传,多少得交代一下时代背景,但我才疏学浅,没办法收放自如,所以就干脆一股脑把我所想到的各种元素统统都抖出来,大家自行摘择好了。
 
对八零后的我们来说,从二战结束到现在,中国和日本两个国家其实也就都经历了两代人而已 – 第一代是我们五零后的父母,第二代是我们八零后的自己。照理说,出生在满目苍夷战后废墟里的日本五零后,和他们在中国那些“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同龄人本是不能比的,但怎奈上山下乡十年浩劫硬生生把我们父辈的那些大好青春都激情地燃烧给岁月了,反倒是日本的五零后,在战后大量美援的支持下迅速窜上了国际大舞台。等到半个多世纪后,基本和改革开放同岁的我们回头一看时,才发现我们父辈的那三十年基本上算是被白白烧掉了,倒是我们这一代,无论从情感上还是经历上,倒和日本的五零后更有亲近感。
 
这种亲近感一方面是由于情感上的熟悉 – 毕竟,大多数的中国八零后都曾在豆蔻年华时读过那本由林少华翻译的《挪威的森林》,从而第一次对日本的社会和文化有了超越卡通片和漫画书的认知,而前田君父母那一代人则正是村上春树笔下那群生长在五六十年代迷恋披头士的日本孩子。
 
这种亲近感的另一方面则是由于经历上的相似 – 旅港日本女作家新井一二三曾写过的一篇名为《我这一代东京人》的小短文,言简意赅地回忆了战后出生的那一代日本人关于成长的集体记忆:见证经济腾飞的东京奥运会和大阪世博会;见证经济泡沫形成的地价疯涨和世界第三名的国民总产值;见证经济增长副作用的环境公害事件和学运游行;当然,还有见证经济泡沫破裂的广场协议和九十年代“失落的十年”…读这篇文章让八零后的我感到有点儿毛骨悚然,就好像拿着手里的彩票盯着电视兑六合彩号码,结果是到目前为止,除了经济泡沫破裂这一注还没有开奖之外,其余的所有号码居然全都中了…
 
撇开我的杞人忧天不说,绕回来再细表前田君。
 
前田君出生的那一年是昭和55年,整个日本正处在全民炒股炒房的狂热和亢奋中,东京市区的土地总价格已经超过了全美国,而经济泡沫的破裂还是十年之后的事情。在新宿长大的前田君,想必是在天天过节的纸醉金迷和歌舞升平中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时代。和我这个24岁才第一次坐飞机27岁才第一次去迪斯尼的朋友相比,前田君6岁时就和全家一起去法国度假,3岁时就去了家门口的迪斯尼 – 其实他还可以去得更早,如果东京迪斯尼不是一九八三年才正式对外开放的话。
 
“嗯,我家确实很有钱,或者说,至少曾经很有钱”,前田君点点头,端出一碟奶油烤洋蓟,一碟干煸球芽甘蓝,一边哼着Fly Me to the Moon,一边懒散地搭腔:“我爸是一个极为严厉但又极为有趣的人,他喜欢美酒,喜欢女人,当然,也喜欢听Frank Sinatra,这也影响了我。当然,他生意做得成功,身边自然少不了女人,所以即便我妈长得很美,但是我从小就知道我爸在外面还有情人,事实上,我们全家都知道这件事情,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没人提罢了。毋庸置疑,他是一个成功人士,我很仰慕他,但是我并不喜欢他,对了,你喝什么”,前田君拿出他的shaker开始调制鸡尾酒。
 
前田君是家中的长子,在日本家庭里,长子被培养出的气质往往与弟弟们是有天壤之别的。这是因为按照传统,长子是家族理所应当的继承人,因此拥有和父亲几乎一样的权威地位。弟弟则被要求无条件臣服于兄长,所以源义经当年即便战功彪炳威名显赫,但是哥哥既然赐死就不敢活。因此,按照这个规矩,前田君应该留在家里继承家业,而弟弟则应该被送出去到社会上闯荡,接受更多的教育以及赚取更多的金钱。
 
“的确,我爸当初的想法肯定也是这个模式,所以我弟在初中时就被送到了英国,只不过他不是一个学习的材料,他只对跑车雪茄和女人感兴趣。相比之下,我是个喜欢出去看看的人,所以我爸考虑再三之后,对我俩的角色进行了一个调换,他回家接管家族生意,我则来美国自己闯荡世界,恩,尝尝这个French 75”,前田君递给我一杯刚调好的鸡尾酒,轻描淡写地说。
 
听前田君说这件事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种角色的调换有什么大不了,直到后来偶然读到一篇日本皇室的轶闻,才让我意识到这种调换也许并没我想得那么简单:今天的日本皇室,太子德仁是长子,弟弟秋获宫亲王是次子,但即便德仁太子因为妻子不能生男孩的问题和天皇屡次闹矛盾,但没有人会认为皇室会更换太子,因为两人的气质和个性从一生下来就被不同的培养方法打造得截然不同,所以没有人觉得指望秋获宫做好太子的活是一件靠谱的事情。
 
当然,也许拿德仁太子和秋获宫亲王来和前田君哥俩作比较有点过于夸张,不过从前田君身上确实可以看出来许多他老爸对他着意栽培的痕迹。举个简单的例子,近几十年来日本国内在有意无意地推行汉字平假名化,即将繁杂的汉字按照平假名读音直接写出来即可,比如“綺麗”可以简单写成“きれい”。这种偷工减料的方法自然大受年轻人的欢迎,但结果就是大量汉字从日语中消失,日语古籍将逐渐变成年轻人看不懂的天书。这种对传统文化进行自我抛弃的举动,比中国大陆推行白话文和简体字后年轻人看不懂文言文的后果还要严重,堪比那个幸亏没有在大陆付诸实施的汉字拼音化议案。
 
犹如真正的贵族即便吃不饱饭也要拿一本拉丁文版的《沉思录》诵读一样,所谓的大家风范就在此刻体现:前田君不但对日语中的汉字了然于心,他甚至可以写中文中的汉字!也许这么说更准确一点 – 前田君并不会说中文,但是,他却可以默写出多首中国古诗,按照他的解释,这些都是小时候他妈妈要求他背诵的功课。说实话,当他提笔写下杜甫的《春望》而在场的我们却无法流利地接出下句时,那种无地自容的羞赧心和对祖宗的抱愧的负疚感让我终身难忘。
 
写到此处,想起一篇名为《我那位“将军太太”母亲》的网文里一段让我记忆深刻的描写:
 

“日本战败,母亲在东北亲见遣返在华日本国民。寒风刺骨的火车站,他们坐在平时拉沙石的平板车上,其中的一些人在照料老弱妇孺,老师将孩子们组织起来,峭料的寒风中传来朗朗读书声。母亲感慨万千,多次告诫我们,‘这不像战败的民族’,勉励我们自强自立”。

 

在此我也想奉劝那些动辄就高呼口号砸日本车的年轻人们,不要求你们会写松尾芭蕉的俳句,但最起码别让一个日本人告诉你“国破山河在”的下一句是“城春草木生”啊。
 
事实上,这件事也颠覆了我对前田君的一些刻板的成见,并且决定去重新认识他。
 
出乎我意料的是,前田君竟然是早稻田大学哲学系的毕业生,最喜欢叶慈的诗和吉本芭娜娜的小说,而毕业论文研究的居然是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与查尔斯.狄更斯的《伟大前程》之间的因果关系。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俩居然有着基本一致的世界观 – 反战,相信世界大同,对宗教持包容态度,赞同独立和理性的思考问题方法,为自己的文化骄傲的同时也推崇全球化的视野,即便有争执,也可以agree the disagree,互相尊重,求同存异。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一年级的后两个学期里,我俩经常是在酒吧打烊后拎着一打啤酒转战我家客厅,然后从日本的风俗,那个店,开始谈起,逐渐半装逼半二逼地一路聊到东野圭吾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大江健三郎司马辽太郎罗曼罗兰丹布朗史蒂芬金…
 
是的,他依旧是一个四处骗女生上床的“流氓”,但我知道的另外两个脱裤子前还不忘给女生读诗的流氓,一个叫杜牧,另一个叫普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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