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傑克脫口秀

旧金山的焦作女孩

对门儿搬过来一个刚刚从卡内基梅隆毕业在甲骨文做数据分析的华人女孩儿,24岁,长得一副可爱的娃娃脸,说话慢条斯理颇有礼貌,周末敲我家门,自我介绍叫小玉,请我和我媳妇去尝尝她妈妈做的肉夹馍和小米粥。
 
阿姨的手艺很棒,浓郁的家乡味道差点就让我热泪盈眶了。在大快朵颐了若干红烧鸡翅,狼吞虎咽了不少肉夹馍之后,节奏缓了下来,于是喝着啤酒,几个人开始攀谈了起来。
 
小玉来自河南焦作的一个普通家庭,高中时为了让小玉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妈妈决定送小玉去郑州读高中,于是15岁的小玉就第一次离开家来到郑州开始了独立生活。和所有人一样,高中三年在给小玉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而独特的经历又让这种记忆变得更加与众不同。
 
小玉从小就展现出了超强的数学天赋,所以在上高中时选择了走竞赛道路的数学竞赛班。所谓的数学竞赛班,顾名思义就是完全按照运动员的方式来培养学生,据小玉自己回忆,在高中的前两年半里,每天的生活是极为有规律的几个时间点而已 – 清晨7参加学校的晨练,然后7点半准时开始模拟考试,中午一个小时午休,下午两点上课时则开始讲上一次模拟考试的试题。
 
数学竞赛班里的所有人都明白,在竞赛中得奖从而获取保送名额是自己上大学的唯一出路 – 当然,可以参加高考,但是对于在高中所有的时间里除了数学之外其他学科都不涉猎的他们来说,这种严重的“偏科”使得他们在高考中获取好名次的机会微乎其微。
 
当然,对于小玉来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数学生活其实非常的惬意。
 
”我知道数学竞赛这个话题很有争议,但是对我来说,数学是我的最爱,而且我们班里的所有同学都是因为喜欢才走这条道路的,否则没人能坚持下来。我们班的这些同学现在还有一个微信群,大家时不时地会在群里讨论各种有趣的数学问题。比如,前一阵子我去LinkedIn面试的时候写了一个让面试官都赞叹不已的算法,回来后为了显摆发到了微信群里,结果想不到被同学们一顿打击,说我的算法太繁琐啊,复杂度太高啊,然后给出了各种优化版本,后来我把修改过的算法发给了LinkedIn的那个面试官,他回信时连用了好几个amazing“,小玉说起数学来神采奕奕,让对数学向来没有天分的我觉得实在无法理解。
 
”她就是从小喜欢数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给她报了一个钢琴班,钱都交了,结果第二周学校开了一个数学奥林匹克班,她回家就对我说,妈妈,钢琴班给我退了吧,退不了我也不上了,我要去学数学,气的我一点儿辙都没有“,小玉的妈妈也笑着插了一句。
 
”那你是被得奖后被保送到北大的么?“我觉得这个故事的发展应该不言而喻了,谁知话音刚落,刚才还笑颜满面的阿姨一瞬间脸色就黯然了下来,眼圈发红,感觉泪水马上就要扑棱棱掉下来似得。
 
“妈妈,没事儿,都过去了那么久啦”,小玉拉着妈妈的手,低声地劝慰着,坚强而成熟。
 
阿姨缓和了一下情绪,有点难为情地和我们解释:“让你们见笑了,唉,一想起来就难受。07年她高三时去参加数学竞赛,11月20日考完,感觉还发挥挺好,结果三天后教委宣布由于试题泄露这次考试无效,所有参加竞赛的选手一律没有成绩,只能和其他学生一样参加高考,可是,离高考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啊,她除了数学之外可是什么都没学过,本来很有信心拿名次后被保送,可是现在,你知道那种感觉,我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了…”说到这里阿姨又有点哽噎了。
 
小玉握了握妈妈的手,看着我们笑了笑,有点腼腆:“当时确实觉得有点接受不了,不过好在我不是一个人,我们班所有的同学都面临着一样的问题,于是大家痛定思痛后决定积极地面对这个挑战,半年时间从零开始备战高考,所以我总是觉得我们班的同学之间有一种超乎高中生的友谊,我觉得更像战友吧,你知道,那种在绝望中互相汲取能量,一起坚持到最后的凝聚力,无与伦比…”,小玉眼神中放出光彩。
 
“等等,你的意思是,半年时间你们学了高中三年的课程?”我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她的思路,因为同样经历过高考的我,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
 
“恩,我们学校也很给力,给我们配备了最好的老师,每天10个小时各个科目轮番上阵轰炸,刚开始还有老师不知道我们班的情况,讲课时提问看见没有一个同学知道答案还很生气,后来知道后主动提出任何时间都可以去找她答疑,人超级好”,小玉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我还记得化学老师有一次上课时都哭了,因为她前一天给我们突击讲了10个小时的课,布置了70多页的练习题,她本来以为我们肯定做不完,想不到第二天我们班所有同学都准时交了作业,70多页啊,我做到凌晨3点半…不过功课确实是太紧张了,我们班后来有同学眼睛都暂时性失明了,以至于老师每天都要强迫我们出去活动一个小时,还给我们买了毽子给我们踢呢“,这段听起来直到如今都让我觉得心有余悸的故事,小玉在回忆时,脸上却是不折不扣的幸福表情。
 
“其实我还是幸运的,比如,虽然英语听说都很差,但是我们那一年高考英语不考听力,所以靠着死记硬背我也勉强过关了,而且因为我们那一届是大年 – 100万考生的一本录取名额只有3万,这还是包括了郑州大学录取的1万 – 所以高考的数学题变态的难,普通班里的尖子生数学也就是90分左右,而我们班的同学则都在140以上,这也算对我们的一点慰藉吧…不过,我还是不明为为什么给我们河南这么少的名额,我的好多同学其实都很优秀,但却没有好大学的机会了…”,小玉说到这里颇有点伤感,我也有点伤感,教育资源和受教育机会的不公平,真的是最大的不公平。
 
“不过,我们班的所有同学都上了一本,这在当时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不过上了大学后马上感觉到在英语方面和其他同学的差距,上课的时候听到其他同学漂亮的发音才意识到这种差距不是一朝一夕能弥补起来的。于是我们十几个考到北京的同学一起组织了一个英语学习小组,开始疯狂补习英语,我的所有奖学金都用在英语学习资料和托福GRE考试费上了,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的电脑声卡都是练习听力给搞坏的”,说到这里时,小玉揶揄地笑了笑,不过表情又突然黯然下来,”唉,不过大学四年都没有谈恋爱,人生不完整啊…”
 
故事讲到这里我觉得可以结束了 – 我并不想把小玉的经历写成一个励志故事,毕竟,生命有各种各样的精彩,每个人的选择不同际遇各异价值观也会多种多样。但是,作为一个被狮子座母亲养大的摩羯座男生来说,我不能否认这段故事还是打动了我。我无力从这段故事中总结出什么,只是想起了关于科比的一个故事:在被记者问及缘何能够获得如此多的成就时,科比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球迷们津津乐道并广为流传的名言 – “你问我为什么?好吧,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我知道每一天洛杉矶凌晨4点的样子”。
 
这就是“旧金山的焦作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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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omments

  • chris
    March 6, 2014 - 7:49 am | Permalink

    看到一半有点像一篇标准的访谈,看到后来你的出现才明白是“人物传记”

    • jacky
      March 6, 2014 - 5:17 pm | Permalink

      其实真的挺想做一个专门采访普通人的访谈的…

  • Xinyao
    October 24, 2015 - 8:09 am | Permalink

    你的文章我看的最完整的一个部分就是从“北漂” 到 “北漂” 第一次看是初三 现在已经高三了
    对于你写的一些东西 有向往 更多的是对你一个个选择以及坚持的佩服
    本来想说些什么 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有时候压力会有 可是来这里看看你写的文章就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了:D
    希望我能披荆斩棘 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祝你的宝宝健康开心得成长~

    • jacky
      October 30, 2015 - 3:33 am | Permalink

      谢谢你,你的这些话对我是极大的鼓励!我妹妹今年正好也是高三,希望你们都能考出一个好成绩!生命很奇妙,你一定能披荆斩棘,得到你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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